2004年9月2日 星期四 雨
美蒙之痛
早上起来,雨一直下个不停,整个苗吼寨的街巷一片泥泞。从苗吼往对面的美蒙望去,只见一片茫茫雨雾,美蒙侗寨和青龙岭都隐藏在无边的雾海里。
我背着两个包,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在苗吼买的几斤猪肉,往美蒙走。走完石板街,下面便是曲折的山路,有不少村民冒雨在开田放水,水顺着山道往下流,只走了一小段,我的鞋袜全部湿了。身上的背包也被淋湿。
美蒙是青山界上唯一的侗寨,村民说自己是“锹家”,他们的生活习俗和价值观念与当地苗族有明显的区别。他们只与“锹家”通婚,哪怕路程再远,是青山界社区中的一个文化另类和“孤岛”。我到过一次,是今年4月20日去那里做民族民间文化调查,这次是代北京林业大学的李博士捐赠100元给一个名叫龙盛泽的贫困小学生。
还未下到龙塘溪边,我的身上就湿了大半,汗水和着雨水直往下流淌。在陡峭的山道上,我期盼着能遇上一个同行的人。我一边走一边静听流水声和雨落声中是否有行人的声音。遗憾的是,我在路上只遇到相向而行的3个人。
从溪边向青龙岭上爬,山势更险,在一个转弯处,我把包放下,站在在雨中歇一下气,然后往上赶。然而让我在旅途中意向不到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一段草木遮路的弯道上,我喘着气往上走时,一条手腕粗的黑色长蛇从草丛中蹿出来,横在路上,由右向左滑过来。我吓了一跳,呆立在那里,进退都不能。我走过的山寨不少,今天却是头一次遭遇到这样的窘况。我那时真是埋怨起自己来,为什么一个人也要冒雨走这山路呢?
山路直上直下,又滑,1个多小时后到美蒙,我的衣裤全部湿透了。村民龙本权拿来自己的衣裤让我换,还把我的衣服、鞋袜拿去洗、烘干。甫一坐下来,我才发觉浑身发冷。我怕生病,便到楼上的床上蒙着被子睡了一个多钟头,我感觉到身上暖和多了,就到寨上走走。
美蒙原叫“木蓊”,意为“被树木遮盖的村寨”,是一个极贫村,交通不便,经济文化十分落后。村子坐落在青山界支脉青龙岭大山上的“观音形”,海拔850米。寨后古木繁茂,山色苍苍。寨前的山脊上,一排参天古枫顺着山脉的起伏,构成一道擎天的绿色屏障。若是天晴的日子,站在这里向苗吼寨眺望,对面的木楼、菜地甚至山径上的行人都历历可数,好像一探手,就能触摸到苗吼寨“关口”古树上的枝叶。可是,一条叫做“龙塘”的山溪,从海拔1000米的青山岭上很劲向下一劈,美蒙就被隔在了大山上,被大山高高地举着,让绿树浓浓地簇拥着,愈显出静美中的孤独和僻远。在美蒙人的下意识里,这里是“锦屏县的西藏”。村里的小孩上学,三年级以上的就得走10里山路去对面的中心小学,村里连个卫生室也没有。村民们生产生活中的许多不便由此可想而知。
有村民听说我送钱来帮扶贫困生,就来找我。一个妇女带着手有残疾的5岁男孩请我照相。面对陌生人,那个胆小的孩子又哭又闹,不愿照相,我看着不觉有些心酸。
离开美蒙前,我去看望了一个河南女孩。她与同在广东东莞打工的男友回到这个山寨已有3个月,听说她每天都闹着要回家,但山高路远,就算这边的人放她走,她也走不出去。在主人的陪同下,这个王姓女孩与男友让我照了张相,她在镜头前是一脸的悲怨。村民还告诉我,村中有一广东和湖北的女孩随打工认识的男友嫁到这里,但其中一人直到生下小孩后才和家人通上一次电话。后来她丢下刚满月的儿子走了,至今音信杳无。
美蒙留给几个外省女孩的是刻骨铭心的回忆,而在我的心里,那是一种痛。我第一次到这里时,村干部向我提供了一份失学儿童的名单,是6个女孩,村民们期盼能有爱心人士援手相助。在这里,我深深感受到了贫困对群体心理造成的压抑,他们渴望脱贫,但是,恶劣的生存环境,加上缺乏资金和技术,全村102户,即使在长年有110多人外出打工的现在,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家粮食能自给。而今,一些村民响应政府的号召,搬迁到县内较为平缓的坝区,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更多的人则坚守乡土,他们正在县水利部门的帮助下,修建人饮消防工程,有4户人家已通过扶贫贷款,种草养牛,他们期待着县里启动的青山界畜牧业养殖开发项目能带来脱贫的机遇。
有一种生活,你没有体验过,你不知道那里有多艰难。走过美蒙,我才明白,像我这样的行走,其实已是一种奢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