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3日 星期五 晴
大山深处的冲突
这里是青山界上海拔最高、人口最少的居住点,从有人生活在这里的几百年中,这大山深处上演了种种冲突,那些苦笑甜愁里,蕴涵着外人不知晓的沉重和无奈,同时也催生了人性里对善美的觉醒。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叫做故善的地方。3栋不大的木楼,坐东朝西紧紧贴在林木森森的大山上,3户人家被大山折叠进荒山野岭间,悄无声息地一任时光的脚步倚风踏过。站在主人龙家恩门前向远处看,大山一匹叠一匹,一直延伸到天际,那些山仿佛一下失去了磅礴之气,像是被谁无意间错落地闲置在那里。硬朗的山风掠过我的发端,已含着几分凉意,当清水江边那些草木还在泛着水性的色泽,这里的秋意已经很深了。
还未到故善之前,我就听到了关于这里的种种说法,其中最多的是,这些人家势单力薄,生活很艰难,以及他们被哪里的人掳抢过等等。龙家恩向我出示了他记录的一份材料,上面记着:民国三十六年的一个月被抢3次,最后一次连塘锅都搬到溪边从桥上扔下去;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次被人夜间强行进入家中,带走了一些东西;6年前满弟龙家培喂有一头250多斤的肥猪,晚上被人偷杀,家里人第二天在路上捡到一挂猪肠子;2002年,二哥龙家书家的鸡圈夜里被人抬到半冲,丢了20多只鸡;前年的一个大白天,自己家放在堂屋里的一块大木料被人偷走。我无意展示贫困和仇恨,但我知道,那就是他们的生存困境。生活在这样一个远离村寨、连照明电都没有的地方,在我看来,本身就是一桩多么无奈的事,发生这样的冲突和变故,他们只能忍受甚至认命。故善称得上是真正的穷乡僻壤,不适宜人类繁衍生存,然而,龙姓家族在这里向大山讨生活,已是九代人。在与自然、与野兽虫蛇的对抗中,他们明显是弱势的一方。这里曾经住着9家人,现在只剩下3户,9月6日龙家书将举家迁往锦屏县铜鼓镇岔路村十里坪。以后与青山相对的,就只有两家人。
因为就要离开这个地方融入现代农村经济建设的大潮中,龙家书夫妇显得十分兴奋,他们已把那边政府帮建的房子打理好,回来搬些小物件,他们17岁的女儿住进新家后就不愿回来了。“我已经到那里住了几天,坐的地方好,田好种,我很满意。”龙家书的妻子高兴地向我介绍新家的情况。龙家书正在堂屋里做木工,他笑着说要打一张新床带过去,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住别人的地方,睡自己家的床”。我从他们夫妻的笑意里,感受到了山里人那种散发出泥土清香的爽朗。
说到这次搬迁,龙家书说应归功于他正在上初中的儿子龙安来,他们夫妻是被儿子逼着搬迁的,因为儿子曾放言:“你们受了一辈子的苦,要趁国家扶贫搬迁的机会走出去。我读书就是要走出去,我不会走你们躲在大山的路子。你们不搬,我就不回这个家。”现在看来,这代沟冲突,也是对传统思想和生产力的一种解放。我没有见到那个小伙子,但书房的对联仍给人一种虎气。联为“勤于磨练出深山;苦作书舟自成才”,横幅是“自强不息”。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龙家恩的家里。龙家恩对这片土地满怀深情,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小溪,每一棵古树,他都了如指掌。这个52岁的汉子,在这块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种楠竹编株器卖;种过苻苓、天麻、香菇;他从8里外的村子里挑来水泥,请人抬来柴油机、打沙机,修起了附近几个村里的第一口沼气池;他在自留地里栽的几十棵大板栗已挂果;在与自然的抗争中,他还靠自己摸索,成了一名草医。他的身上,有几道伤疤,就是大山给他的印记。他已经在这里奋挣了几十年,做好了终老大山的准备,他不愿离开这个有祖先坟茔的地方,她的妻子陶桂玉也倾向于留下来。但在和两个儿子的较量中他们失败了,因为儿子选择了逃离的方式,让他心酸,也使他的灵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夫妻俩成全了二儿的愿望,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让他学汽车驾驶,夫妻俩明白,这困守了他们几十年的青山界,留不住年轻人的心。他的大儿27岁,二儿22岁,都去了浙江打工。现在,龙家恩和龙家培正计划着赶下一批移民指标搬出去。
看到龙家书夫妇站在自家门口让我照相,龙家恩从地里把妻子叫来,也要在自家门口照张相。龙家恩家门前的一大丛向日葵,正是硕果累累,大门上的大红春联上,表达的正是龙家恩的大山情怀:“门对青山千里秀;家居旺地四时春。”
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大山深处的冲突还在继续,那眼界和风格迥然不同的两幅对联,彰扬的是两代人不同的生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