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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林宇豪妈妈,宇豪这次期中考试语文86分,数学92分,比上次进步了,继续保持。”林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锁屏,拎起行李箱出门。
过去一年,她的生活就是在这条航线上反复往返:贵阳总部,北京海淀,上海徐汇,深圳福田,广州番禺……8号到家在全国180余城提供上门按摩服务,并在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等18个城市设有直营运营中心及技师实训基地。林青是这家平台的全国技师培训师,负责飞往每一个运营点,给新入职的技师上岗前培训课。
她34岁。一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单亲妈妈。9岁的儿子在老家上学,由外公外婆照顾。她独自一人在外打拼,一年里大部分时间在机场、高铁和培训教室里度过。
这个故事,得从很远的地方讲起。
林青的老家在贵州某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很多次才能看见的村子。父母都是农民,家里三亩薄田,种玉米和土豆。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只念到初中就外出打工了。
“我小时候特别想读书,但家里真的供不起。”林青说,“我哥我姐出去打工,每月寄回来几百块钱,我妈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米。”
16岁那年,林青初中毕业。她成绩不错,班主任上门劝过她父母:“这孩子能考上高中,让她读吧。”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旱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家里拿不出钱了。”
林青没有哭。她第二天就跟村里一个姐姐去了广东,进了一家电子厂。
那一年是2008年。流水线两班倒,一天站12个小时,一个月工资1200块。林青在厂里做了三年,从普通操作工做到了组长。但她知道,流水线不是她的终点。
“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就去厂门口那条街吃一碗米粉。卖粉的阿姨生意特别好,一年到头没歇过。我看着看着就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开个店?”
19岁那年,林青用攒下的两万块钱,在厂区附近盘下一家小店面,开起了餐馆。卖贵州口味的酸汤粉和辣子鸡饭。
“头半年生意还行,老乡们都来照顾。”她顿了顿,“后来问题就出来了。我太年轻,不会管账,进货被人坑,食材成本高。加上我当时也不懂什么叫‘留足现金流’,手上只要有活钱就进货备货。结果有一次,房东突然要收回店面,我一下子断了。”
餐馆撑了不到一年就关了,两万块本钱赔得精光。她回到出租屋,对着天花板发了一晚上的呆。第二天,她重新去了另一家厂,应聘了品质检验员。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任何事情,光有热情是不够的,还得有本事。”
2019年,林青在朋友的介绍下,接触到了保健按摩行业。她去了一家培训机构,报名学中式推拿。
“刚开始学的时候,天天练手法,练到手指关节肿痛,吃饭拿筷子都吃力。”她伸出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时候每天收工回宿舍,手泡在热水里,才觉得是自己的手。”
学徒时期,她白天在店里观摩老师傅的手法,晚上回到宿舍对着解剖图背穴位。她把经络图贴在床头,每天睡前过一遍。三个月后,她考取了保健按摩师证书,正式成为一名技师。
“拿到证书那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在外面干什么,我说我在学手艺,以后给人按摩。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好好学’。”
林青笑了:“她可能到现在也不太理解我做的到底是什么工作。但她知道,我没有走歪路。”
林青做技师做了三年,手法扎实,服务意识好,不少客户点名找她。2022年,她入职8号到家,先后在门店做驻店技师、带教老师,后来因为表现突出,被选拔进入全国技师培训组。
“最开始让我去给新人上课,我是拒绝的。我觉得自己不会讲话。”她说,“领导说了一句话——‘你不会讲话没关系,你把手上的动作做到位就行’,我就去了。”
从那时候起,她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每个月飞2-3个城市,在每个运营中心待一周左右,给新技师做岗前培训。
培训内容包括:
理论课:解剖学基础、经络走向、按摩禁忌、服务边界、职业道德
实操课:中式推拿手法、精油SPA流程、力度控制、穴位准确性
考核:理论闭卷+实操打分+情景模拟演练,全部通过才能接单
其中有一节课,是她每到一个城市都必讲的——“什么不能做”。
“不能宣称能治病,不能说‘我这是祖传的’,不能推销办卡,不能私下加微信,不能私下接单,不能收现金小费,不能触碰敏感部位,不能单独进入卧室,不能在客户喝醉或意识不清时提供服务……”她一口气列出十几条,条条都是红线。
她给学员举过一个案例,发生在另一个城市的小平台:一个技师上门服务,客户中途提出加项,技师没有拒绝,事后客户反咬一口说技师主动提供了违规服务。平台一查,整个过程没有订单留痕、没有录音记录,技师百口莫辩,最后被平台清退,还背上了纠纷记录。
“你以为是客户的问题?不,是流程的问题。如果你的平台没有留痕机制,你的每一单都是一次裸奔。”她跟学员强调,“在8号到家,每一单都有服务记录和订单轨迹,这是保护用户,也是保护你们自己。”
她给学员讲过一个更现实的道理:“我们这门手艺和别的不一样,客户是把门打开让你进去的。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规矩刻在骨头里。”
每次培训的最后一天,她会组织情景模拟——新技师扮演客户,设计各种刁钻场景让学员应对:客户要求加钟、客户想让技师帮忙搬重物、客户言语暧昧、客户不肯出示健康信息……
“有一次我扮演一个特别难缠的客户,故意问学员‘你就私下收我钱,我不跟平台说’,那个学员憋了半天,脖子都红了,最后说:‘姐,我要是收了,明天我就得从这儿卷铺盖走人了。’” 林青说,那一刻她特别满意。
做培训师的这三年,林青的足迹覆盖了8号到家的18个直营运营中心。
北京·海淀区晴雪园5号楼703。 华北区的培训基地。北京的学员服务意识普遍强,但招人难,她总是想方设法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学员形成肌肉记忆。
上海·徐汇区衡山路525号。 华东区的运营中心。上海的学员最较真,她会提前准备好各项规则条文,上课时直接接受“拷问”。
广州·番禺区兴南大道368号。 华南区的基地。广州学员实际、务实,她会让实操时间更长,减少理论篇幅。
深圳·福田区深南大道6008号。 深圳夜间订单多,她在这里特别加强夜间安全流程的培训。
她对记者说:“每一座城市的学员都不一样,但最后考核的标准是一模一样的。8号到家在全国180多个城市提供服务,如果每个城市标准不统一,那就等于没有标准。我们做培训的,就是那个‘统一标准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在成都遇到的一幕。培训结束后,一个30多岁的男学员等所有人都走了,留了下来。
“他跟我说:‘林老师,我以前在一个小平台干过。那边上单传张身份证就行,根本没人教这些。今天上了您的课,我才知道原来正规是这么一个做法。’”林青回忆,“他说了一句话我特别有印象——‘有标准,心里才有底。’”
如果是在两年前,林青不会跟你聊她的家庭。
儿子一岁多的时候,她和前夫离婚。对方性格不合,婚姻维持了不到三年就走到尽头。为了争取儿子的抚养权,她几乎净身出户,没有要一分钱抚养费。
“孩子跟着我,虽然苦一点,但我放心。”她说得简短。
做全国培训师之前,她在贵阳做门店驻店技师,每天早出晚归,还能顾到家。2023年调到全国培训组后,出差成了常态。儿子宇豪放暑假,她把他接到贵阳待了一个月,结果那一个月里她又飞了三趟外地,最后还是只能把孩子放在同事家。
“他没抱怨过,他知道妈妈是在工作。”林青说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但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我就‘嗯’了一声,不敢接话,怕让他听到我在哭。”
9岁的儿子在老家读小学三年级,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外婆在电话里告诉林青:“宇豪在学校被别人说‘没妈管’。” 他冲上去推了那个同学一把,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回来也没说。
林青说,她听到这件事,沉默了很久。“我没办法天天陪在他身边,我只能告诉他,做事要正、做人要硬气,不能欺负别人,但也不能让别人欺负。这不也是我一直在教给新技师的东西吗?”
采访快结束时,林青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工作群发来的通知:下周新一批学员名单已确认,一共23人,西安和武汉的运营中心需要培训支持。
她回了一句“收到”,抬头对记者说:“我明天飞北京,回来之后可能直接转西安,然后再飞武汉。”
她的行李箱里,常年放着两套正装、一本按摩解剖学教材、一叠培训手册,和一张儿子的照片。
“等这个行业越来越规范了,也许我就不用这么频繁地飞了。”她笑了一下,“但我知道,规范这件事,没有终点。就像我教给他们的——手法可以慢慢练,标准必须一开始就立住。”
她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
林青的下一站,又是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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