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遗痕
茶余饭后的悠闲漫步，猎奇观景，已成我多年的习惯，也算是一种嗜好吧！故乡镇远这座古老边城值得浏览玩赏的去处颇多，可我偏爱迎着拂面的晚风去古码头的渡口走走。说到散踞在城中舞阳河两岸的古码头，我敢断言，它多量的集结，岁月的久远，容颜的苍桑，形态的希冀，都是黔中大地独一无二的。每座码头有一个渡口，它迎送的船客，经受的风雨，体味的艰辛，见证的史迹，恐怕也是西南地域罕见难觅的。为此，我常以故乡码头渡口的遗风神韵、献身精神而感佩和自豪。
在河畔众多古码头中，上北门、禹门、大河关三座码头渡口令我青睐，并常去转游。虽然有好几座码头随着时间流逝，河床变异而沉入水中，相连的渡口也悄无身影，但三个码头渡口仍岿然不动，坚如磐石，且各有特色，别具风采。
上北门码头在城中舞阳河上游南岸，离码头数十米处，耸立着雄劲苍古的卫城墙。城墙上有一栋凌空欲飞的双重檐斜山翘角城楼，楼下开凿马蹄形拱门，三十多级石阶倾斜而下，将城门和码头连接起来。码头呈凹形，石坎如带，上下便捷。左侧筑坚固高堤，作防洪排沙之用。这是一个集城墙、城楼、城门、通道、码头为一体的完美无缺的渡口。它接纳来自上游许多城镇的舟揖和船客，那昔日洪魔袭扰护堤和人们脚踏口岸留下的痕迹至今还依稀可见。
距上北门码头渡口一公里处的河流中段北岸，虎踞龙盘似地静卧着禹门码头。它形状如梳，两侧似钳，中为石梯，直达石牌门坊，与街巷通衢衔接。码头用坚韧青石砌成，造型新颖，建工精湛。两边平台各立石柱一根，用以套缆栓船，那柱颈已刻上久经磨砺的道道深痕。从脚下光洁润滑的石板和墙壁撞损的印迹细看，不难发现这是一个曾经有无数船筏停泊和商贾云集的繁忙渡口。
在中下游河湾处南侧，临街傍水蜷伏着大河关码头。因地处河道前沿，为入城水运要塞，古人将码头修成锁钥状。它左有物资装卸囤积平台，右有来往乘客上下孔道，弧形石坎步梯连着一大片卵石沙滩，水流平缓，地势开阔，畅通无阻，是一处得天独厚的极佳渡口。虽然这个最大的码头渡口过去曾屡遭破损，如今已重修如故，但前人在渡口踩踏石板的足迹和墙上深陷的掌印指痕仍很清晰。
每当我站在码头渡口，望城廓巍峨，青山叠翠，碧波荡漾……那时，尽管心旷神怡，惬意舒畅。但码头渡口的身世起源却象一张神秘的无形网索，时刻困扰着我的思绪。翻阅不少相关史书，没能找到码头渡口的详细资料。偶然从书中只言片语的轻描淡写中得知：镇远城邑位于古代楚国和夜郎国交界地，历朝帝王为开拓疆域，开劈舞阳河航运，大批将士乘船赴黔戍边屯垦。南宋时期，开始扩城建房，疏通河道。至明末清初，城中大兴土木，修桥铺路，一个街巷纵横、宅院密集、店铺林立、人流熙攘的繁华都会在黔东咽喉要塞凸现，舞阳河沿岸停泊船揖的码头渡口也随之兴建。据说大河关码头渡口便始建于明崇祯初年；禹门码头渡口建于清康熙中期；上北门码头渡口于清雍正末年修筑；其它十几个码头渡口亦在乾隆帝掌朝后的数十年间陆续建成启用。此说真实与否，有待考证，但码头渡口造就和舞阳河航运昌盛于明清两朝的史实是勿庸置疑的。
如果把舞阳河喻为镇远城的大动脉，那么河畔密布的码头渡口就是跳动的脉搏，这比喻不无道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前，作为西南丝路中枢孔道的镇远府地，还没有通湘黔公路，仅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古驿道穿城而过。深澈宽阔的舞阳河自然成为贯穿东西、连接内外、通航运输的黄金水道。那时候，几乎每天都有来自湘中沅江满载各类物资的上百条大小船只溯流而上抵达镇远，停泊在各个码头渡口，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然后，又装上滇黔各地的土特产从码头渡口启航顺流东去，运到内地的江南诸省。早年，家父就是乘船押货至镇远经商，在四牌街开了一家瓷器铁货铺谋生。河面上除大量的商船外，还有许多客船。其中载人最多的是华丽舒适的官船和战船，专供宦官与将士享用，一般庶民百姓只能乘坐设施简陋的中小木船。每日有成百上千的乘客经过渡口，走上码头，消失在古城街巷中；又有成百上千的乘客拥向码头，聚集渡口，登船离岸远行。古代名流徐霞客、王阳明、奢香夫人、林则徐、谭钧培，近代精英周达文、秦光远、聂友兰、乔光鉴等都曾在渡口流连小憩，登舟启航，驶向各自向往和奋斗的地方。他们和无数的人踏平了码头渡口的每块石板，遗下永恒闪光的足迹。故乡人对码头渡口情有独钟是不言而喻的，他们深知，如若没有它们的存在，就没有古今繁荣和文明的镇远，更没有闻名于世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殊荣。
当我迎着晚风又一次立于大河关码头渡口的时候，不禁想起明代诗人、镇远知府程在渡口写下的诗句：江上烟凝合，林间鸟昔飞。立沙人语乱，到岸橹声微。相见堡中月，永安楼下扉。月初方半掩，行人归来归？如今，阔步向现代化迈进的镇远，铁路、公路横穿全境，水路完成使命，从此终结。然而上北门、禹门、大河关码头渡口依然健在而繁忙，渡船每天都要迎送乘客到达充满希望的彼岸……
